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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的彭明敏(1923-),因發表「台灣自救運動宣言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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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捕。原判刑八年,於1965年11月特赦出獄,卻形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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軟禁在家,24小時遭情治單位監控。儘管國外大學或國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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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發出邀請信與聘書,始終無法出境,調查局更當面威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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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既無工作、又無尊嚴,外國更謠傳他會再度被捕,百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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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軟禁在家,24小時遭情治單位監控。儘管國外大學或國際會議發出邀請信與聘書,始終無法出境,調查局更當面威嚇。既無工作、又無尊嚴,外國更謠傳他會再度被捕,百思之後,決定冒險脫出台灣,尋求政治庇護。多年來,基於諸多考量,彭明敏逃亡過程始終如謎,直至四十年後,他終於決定親筆還原現場,由玉山社結集出版,今起兩日,本刊節錄精采片段刊出。 為了守密,我採取所謂直線方式,每一個人只知道自己負責進行的部分,只有我一人,知道全盤計畫的詳細。 既然要逃亡,要到哪裡去?怎樣去?首先要解決。其實這二個問題是連接不可分的,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如何守密?一個獨臂人,沒有任何證件,要偷渡到外國,必須要有不少陌生的第三人幫助才有可能。這些人哪裡去找?誰願意做這種事?在國民黨統治之下,不論國內或國際,他們的情報特務密布,無孔不入,如何保密是一個極大的難題。想像只有兩種人有可能做,一種是出於俠義心,一種是出於錢財欲望,但是國民黨常以鉅額報酬來收買情報,因為人性弱點,上述兩種人,也隨時有可能因國民黨超大報酬,出賣祕密。 關於逃亡目的國家,初定以跟台灣沒有邦交的國家較好,因為如果到有邦交國家,立刻會發生「引渡」問題,引起複雜的外交糾紛,恐難安住下去。另一方面又考慮到,比較容易接受我的國家,必須是對政治犯較寬容的國家,例如法國、加拿大和瑞典等北歐國家(尤其加拿大和法國,我曾留學過,較有淵源),美國和日本都除外,因為兩國政府對我的案件並不同情,包括季辛吉,雖然過去他曾兩次邀我參加在哈佛以及在東京所舉辦的國際會議,我與他個人相當熟識,我的事情發生後,他也曾向國民黨當局關切過,但請他協助我出境的事,就很冷漠,原來他當時正在祕密策畫接近中國,而不願插手我的事。 逃亡的工具只有船和飛機二選一。如果坐船只能到台灣鄰近的國家,如日本、菲律賓、印尼、新加坡等,中國完全除外。但是這些國家,都不適合做為目的國家,而且乘船偷渡,我曾託人探聽基隆、淡水、台中、安平、高雄、東港、恆春等港口情形,結果都是說,台灣所有港口,都被嚴密監視,船上人員出入港口,都受嚴格檢驗,故偷渡幾乎不可能。(依過去經驗,也可以想像到,船員遇到有偷渡人,必會去密報,以獲鉅額賞金)。所以乘船偷渡的可能性必須排除。但如果要到法國、加拿大或北歐國家等等,都必要經過幾個第三國,一個沒有任何證件的獨臂人,要輾轉數國到那邊去,其難度恐怕不輸於計畫在月球登陸。 經過長期考慮和台北神學院教授Thornberry等人討論結果,最後選擇瑞典做為目的國。主要是因為該國的「國際特赦組織彭案小組」已經充分了解我的處境,與我已有連繫,在那邊得到政治庇護大概較無困難。所以還是計畫想辦法坐飛機,飛往瑞典。 與外國的祕密通信 既然決定要坐飛機,如何解決護照、檢疫黃皮書等國際旅行證件?我們首先將此計畫祕密告訴日本宗像 隆幸 先生,一再告訴他絕對要保密,同時要請「國際特赦組織彭案小組」詢問瑞典政府能否給予政治庇護。 要進行此計畫就發現如何能夠與外國迅速祕密通信,是一個重要關鍵。在我被監視之下,所有郵件都要嚴格檢查,所以無法使用普通郵政管道。在七○年代初期,觀光事業根本未發達,出國的人稀少,也不頻繁,所以最初我們只有由Thornberry請傳教士們打聽哪一個人要出國,那個人是可靠的話,就把信件託他帶到國外投遞。對方要回信也無法直接寄到台灣,而要找可靠的人親自帶到台灣交給Thornberry等傳教士,再轉給我。例外的,有時對本國人也託他做此事(有一次託李敖的朋友帶一封信到國外,當然他們不知道信的內容,因為這件事,其後李敖吹噓他是幫助我逃亡的大恩人)。這樣的方法非常費時,時間也無法把握,可是計畫初期,還是不得不以此方法對外聯絡。以後得到傳教士們的幫助,在香港用別人的名義開一信箱,專供我用,一切外國來的信都先寄到香港信箱,而有教會有關人士定期一個月一次會到台灣,所以就請他把我的信帶進來。有這個安排,跟外國通信比較順暢了。以此方法,於1969年5月得到瑞典彭案小組回覆,瑞典政府同意給我政治庇護,同年7月,他們再次確認這個決定說,只要我抵達瑞典領土,不管有無必要證件,他們即可接納。據說瑞典當局已經通知瑞典各港口、機場,如果我到達,沒有任何證件也可以入境。為了通信守密,決定今後在通信上,將我稱為X氏,將可能來台的日人(看後述)稱為A氏,而在美國傳教士之間,稱我為Peter(我在外國留學時未曾取任何英文名)。 變身的假設題 既然是國際旅行,必須要一本護照。既然無法申請到台灣護照,只有想辦法用他國護照,這個護照怎麼拿到?假護照不考慮也不可能。所以就跟 宗像 先生商量要使用日本護照。我們與日本雙方都同意,請一日本旅客到台灣來,我利用該護照離開台灣,日本旅客再報遺失護照,由日本在台領事館發新護照回國,這個方法大家都同意。可是問題來了。出入境要檢查核對護照本人與照片,所以我出國時需與日本人的護照相片吻合。我們台灣這邊的提議是:我變裝後,把變裝照片寄給日本,在日本找一位與我照片相似的日人(必要時,他也加以變裝,使他與我相似),以我的照片申請護照來台。宗像認為,這方式理論上可以,但實際上不可能做到。要找一位面孔、身材跟我相似的人,幾乎不可能,或許可以找職業演員來變裝,裝得與我一模一樣,問題是哪裡找這種人?誰願意做這種事?那個人可靠嗎?就算付高額報酬請他,他拿到報酬後,可能以更高價格再賣給國民黨,所以這不可行。但我們還是堅持此法最理想。宗像卻提出了與我們相反的對案,即他要把一個日本人護照上的照片寄給我們,我要設法變裝得與那日本人照片一樣,持其護照出國。我們覺得在我目前的處境裡,要好好變裝是不可能的。如此,護照問題就陷於僵局了。我們還是堅持我們原初的方法,擬定初步工作計畫寄給宗像了: 一、由此地拍攝X氏經過化妝的照片寄到東京。在日本尋覓體形酷似X氏(身高一七五公分、體重七十公斤)的日本人A氏,請此人盡可能喬裝成與照片相似的模樣。 二、A氏使用由此地寄去的照片向日本政府申請護照,取得後再向東京的國府及加拿大、瑞典、美國等大使館申請觀光簽證。 三、A氏於來台後將其護照交給X氏,X氏則持此護照前赴東京或瑞典。 四、於X氏安全抵達目的地後,A氏向台灣的國府及日本大使館報告遺失護照,請求協助歸日事宜。 五、國府經調查,如果發現有人持此護照非法出國,並且以此詰問A氏,A氏則堅決主張遺失護照確屬事實,並且聲明不為其後果負任何責任。 六、國府及日本大使館因無任何對A氏的具體不利證據,因而只有將其送返日本。 還有:(A)能否尋覓到擔任A氏角色的人?此一人物應當是願意為我們的工作犧牲奉獻的人,也可以是想獲得相當報酬的人。 (B)以上計畫必須絕對保密。於今後的通信中,請以「X」代表本計畫。 我們預知日本方面不會接納這個辦法的。正在苦惱時,Thornberry忽然想到有類似電影情節,且也在美國《新聞週刊》雜誌上看到,實際上也發生過的,東德人欲逃到西德時,曾把別人護照上的照片撕下,再換貼自己的照片上去,以此瞞過檢查人員過境。當時的護照是用相片貼上,再蓋騎縫鋼印在照片上,所以技術上,需要製作一個鋼印。我們將此方法告訴宗像,他初步反應是如何仿造鋼印?他毫無頭緒。不過以後因為沒有其他解決辦法,他只有接受我們的提議,決心投入學習仿造鋼印的艱苦工作。為了要仿造騎縫鋼印,宗像日以繼夜地四處打聽材料及技術方法,經過長期的試驗修改,漸漸有自信能夠做出幾可亂真的騎縫鋼印。宗像盡心努力的精神,使我們非常感動和感激。這個辛苦,他曾在其「回憶錄」裡有詳細的記述。 初步計畫擬定後,宗像就在日本積極找尋適當的A氏,因為我一再強調守密的必要,他必須找可靠的人,這也令他絞盡腦汁地尋覓。這期間我也不斷以日文和英文寫文章,祕密帶出國外,在美國和日本發表有關台灣國民黨政府逮捕異議分子的打壓政策。 忽然接到宗像密信說,終於找到一位適當的A氏,他叫阿部賢一,是宗像的高中同學,也是摯友,在南美洲工作過,年齡三十二歲,身高矮我五公分。其實年齡和身高較無關重要,宗像認為絕對可靠、有信用,據說他 向阿部 先生簡單說明此計畫時,阿部就一口答應了。如此這最大難題解決了。為此我寫了一封感謝信:「物色A一事承蒙諸多辛勞,不勝感激。A之可信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,萬一中途被背叛,定將招致致命性結果,所幸此人為仁兄舊友,對其性格極為洞悉,我絕對相信仁兄可信賴的判斷,我可以放心。身高較弟約矮五公分一節,相信無甚大礙……」 計畫愈來愈具體化,執行的時間愈接近的時候,許多事情(例如:日本出發時間、A氏來台接觸方法等等),不能再用過去需要幾週的通信方法連絡,所以決定使用電報暗號來連絡。 我們需要假定許多可能發生的情況,例如: 一、如何通知A氏何日何時出發? 二、A氏到台後如何見面? 三、他除護照外,還需帶什麼其他證件?例如:檢疫黃皮書。 四、他的機票買到台灣或香港或瑞典? 五、他在台灣何時報失護照? 六、我是預計A氏到的當天護照給我後,第二天出發,如果當天晚上A氏受臨檢,發現沒護照,我需立刻取消計畫,那時該如何聯絡? 七、萬一通知A氏從日本啟程,臨時變更日程,該如何聯絡? 八、A氏到台灣,萬一因飛機延誤或其他原因,無法依約見面,怎麼辦? 許多可能情況都要詳細事先講好,所以我寫了幾封信給宗像,一而再地說明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。 鬍子繁茂成掩身的密林 我建議逃亡以冬天為佳,因為冬天可以穿大衣,比較容易變裝。我的左手義肢平常都是插放在口袋,已成為我的標誌,計畫變裝出國時,我們決定逆向操作,將義肢取出,以三角巾環背著,做骨折受傷狀,反而不會被認出。我曾前往中山北路的一間位在二樓的美容院兼賣假髮的,購買假髮,他們不認識我,我告訴他們是要演戲用的。我也開始準備留鬍子,並小心計算要長好一定長度的鬍子所需時間,試過後知道約需一個多月。同時也要讓監視人員習慣長時日沒看到我,使他們覺得我愈來愈少出門,所以就最後一次以沒鬍子的樣子外出,給他們看我還在家裡,之後一個多月就無法再出門了(除了深夜祕密外出)。 我們決定,我需於離台二天前離開家,在台灣的最後一晚,在美籍傳教士台北市內的家中過夜。既然已決定1月3日晚上班機飛離台灣,所以需於1月2日離開家。 1970年1月1日,就是我在家的最後一晚,我努力不要太感傷,可是傍晚五點以後,情緒就開始起伏,到了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左右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,兩個孩子將就寢前,我叫他們來量一量他們的身高,結果:彭旼一六五公分、彭曄一五二公分,十一點四十分他們就去睡覺了。 1月2日,我清晨五點三十分起床,外面正下著大雨,六點左右雨停了。我穿上鞋子,又再脫下,到衣櫃取出手帕,彭旼醒來,從蚊帳內問:「爸爸,你要出去嗎?」我說:「是」,他再問:「什麼時候回來?」聽到後我語塞,差一點流淚,哽咽地勉強小聲說:「幾天以後了,你好好睡覺吧。」他非常敏感,隨時感覺有異樣的事將要發生。我六點二十分從家裡出來,沒有雨了,在和平東路叫了一部計程車,在信義路和連雲街口的中式早餐店吃甜餅,吃�= ��以後,在信義路口買一份報紙,再叫計程車到傳教士家,他請我喝一杯咖啡,他太太幫忙裝行李。傳教士們合買了一件羊毛外套為我送行,也送我一個用過的行李箱(他們認為全新的容易引起注意)。 忽然想到要再看一次孩子們一面,透過二哥傳話,約於晚上八點三十分在市立女中附近見面。 下午準備按照事先的祕密安排,到日本航空公司前與阿部賢一先生見面,取得相關文件,因為美國副總統安格紐來訪,許多人在街上排隊歡迎。三點按時見到阿部先生,一起到亞士都飯店二樓喝啤酒。一切似乎都按計畫進行中。到五點三十分帶阿部先生搭計程車逛市區,請他在東方出版社對面餐館吃晚飯。然後回到傳教士家,Thornberry夫婦也到了。晚上八點三十分到市立女中,太太和兩個小孩都在那裡,他們似乎知道我要遠行,我在那裡,心裡暗做與他們最後的告別。離開時看到彭曄流著眼淚。一句法國諺語講得真對:partir, c st mourir un peu(to leave is to die a little:離走,就好像要死了一點似地)。 等待,開始化妝 1月3日早上十點,打電話給阿部先生,約在中午十二點至下午一點三十分之間在哈林餐館吃中飯,二點再回到傳教士家,他們正在換貼護照上的照片,順利完成。開始晚餐,這算是我在台灣最後的晚餐,中途百感交集,禁不住激動流淚,不得不起座,跑到另一個房間。我們預定晚上九點三十五分離開傳教士的家,飯後約有一、二個鐘頭,為打發時間,Thornberry教我們玩簡單的撲克牌遊戲Oh Hell。傳教士的太太開始幫我化妝,她開玩笑說:「沒想到做為傳教士的太太,任務還包括幫人變裝逃亡。」 驚險登機,飛機竟折返…… 晚上九點三十分出門在新生南路叫計程車,搭到松山機場時,那位要隨行見證的傳教士和另一對美籍傳教士夫妻(將到送行區目送我搭機者),也抵機場,可是我要假裝不認識他們,我們前後辦理報到手續,以後在二樓候機室等候約十幾分鐘,廣播開始登機,我就第一個趨前登機,順利過關,行李也沒有檢查,看來一切順利,所以安心地鬆了一口氣。正要上登機梯,突然被一位機場人員攔住,要我再回到登機口,我大為驚愕,以為完了,被發現了,那對在觀望台的傳教士夫婦,看到我被叫回來,也大起恐慌。原來是,我的機票沒蓋行李檢驗章,補蓋後再行登機。進入機艙,坐上位子,繫好安全帶,我知道那位要隨行見證的傳教士也同在機上,但我非常緊張,不敢抬頭張望究竟他坐在哪裡。不久機艙門關了,飛機開始滑行,尚未起飛前,飛機竟然又折回頭了。我又再次驚愕,心想這下真的完了,大為緊張。飛機停了幾分鐘,廣播響起說機械有問題須檢修,約三十分鐘後,檢查好了,飛機滑行後向天際飛去。送行的傳教士夫妻事後對友人說,他們在機場為我送行,差一點被嚇死了兩次。我本人更是如此。 Thornberry夫婦獲悉我已安全離境以後,即日深夜到我兄住家,敲門叫醒我嫂,急告以我已經離開台灣,並將我的遺囑和衣服帽子等交給她,翌日早晨她即將其帶到我家,我兄也即乘火車專程將我遺囑帶到高雄給母親看。全家族的極大驚愕和複雜心情,恐怕無法描寫的。 我於1月4日凌晨零點二十分抵達香港機場。 在香港的一夜 已經事先聯絡好的美籍傳教士在香港機場接我。看來他好像和我一樣緊張,帶我到一間小汽車旅館後,打電話給太太,告訴她一切順利,也告訴她我很好。後來他寫信給朋友,描寫當時的情況:「我一直猜想,到底他會裝扮成什麼樣子?旅客一個接一個下機,他跟在見證傳教士後面出來了,是一個笨拙的披頭派傢伙,我的天啊! 我在旅館訂了間雙人房,因為時間很晚了,而明天早晨要出發,所以我想在旅館過夜是一個好主意,這樣也比較不會被認出。我們這個地區,每一個人立場如何,都很難捉摸的,我們就是不願意被那些『親愛的』特務們認出來。他那麼興奮,根本沒有想要睡覺,對於成功脫出台灣,好像還無法置信似地。我們一直談到三點半,我說我需要至少睡一小時,我請旅館早上五點半叫我,那混頭的櫃檯人員竟於四點三十分叫醒我們,所以我等於沒有睡一樣。他於五點半起來,開始梳理化妝的亂髮,又調整拳擊似的手套,這真是可愛的景象,在看到他把粗重的裝束,一層層地剝下,這真是一個天下奇觀。當他終於恢復人樣時,就可以看到這幾個月來,他煩惱勞心的結果,他確實憔瘦多了。可是,他的精神和閃亮的眼神,一點兒都沒有變。 我們叫了一部計程車,六點抵達機場。過去幾天,我一直在分析研究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,而每一個情況都有其潛在的危險性。他同意我所做的行程,認為在曼谷轉機等幾個小時沒關係,總比在香港等候安全些。但願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。他因為太緊張,沒有跟我打招呼說再見,就開始要走下樓梯去登機,但忽然自己察覺到,轉過身來說再見和謝謝,我衷心感動。 回想我們坐在旅館床上聊天時,我告訴他:『想到世界上還有人那麼關心某一些人的人權、尊嚴、自由和自我表達,而且還有人願意熱心幫助他,這不是太美妙了嗎?』他想了一會兒後說:『那就是這整個事情,使人多麼謙恭的地方。』我回到觀望台注視著。上午七點十分他的飛機起飛了,這是我們所喜愛的人,新希望的開始,新日子的開始。」 Success!!成功了! 在香港出境過關時,其海關人員竟還記得我於前夜才抵達香港的(大概是因為我的外形特異),似有一點疑惑,半開玩笑地說:「你不是昨晚才到的嗎?怎麼那麼快就要離開,香港不好玩嗎?」,我支吾其詞,勉強笑一笑,安全過關了。 那位在香港的傳教士看我離開香港後,即打電話給台灣的Thornberry,以英語暗號告訴他「瑪莉安產雙胞胎,大歡喜」!(意即我和見證人兩人都安全成行了)。 香港和泰國都在國民黨情報組織網裡面,所以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。我搭國泰航空班機離開香港,八點半抵達曼谷機場,換搭北歐航空十點半班機飛往哥本哈根。因為曼谷氣溫悶熱,我穿大衣、戴假髮,滿身大汗,當飛機飛越阿富汗上空時,從機上看地面風景是多麼美麗,感覺到我是一個自由人了,能夠回復到為人的尊嚴,開始感覺輕鬆又興奮,在機上叫了啤酒,自己慶祝。下午四點半飛機在蘇聯Tashkent降落加油。機場人員制服完全和電影及相片所看到的一樣,機上旅客把護照給他們扣留後,下機休息。機場建築好像法院似地,我們在二樓休息,販賣部的東西,質劣價格又貴,女店員既老又醜又不親切,我買了兩個靠墊套,美元三塊半。對蘇聯印象並不好。之後在機上稍睡片刻,下午六點四十分抵達哥本哈根。 哥本哈根機場很漂亮而乾淨。立刻打電報給日本宗像和香港的傳教士,報告「成功」了,也寫明信片給一些朋友,亦隨即打電話給瑞典斯德哥爾摩「國際特赦組織彭案小組」負責人Karin Gawell,告訴她我已經到哥本哈根了,她聽到我的聲音,大喜又大叫:「It is not true!!」(不會是真的吧!!),飛機延遲三十分鐘,晚上十點三十五分才出發。我在飛往斯德哥爾摩的機上,將全部變裝裝束脫掉,空服人員看到都驚倒了。零點抵達斯德哥爾摩機場。為了避免觸犯「偽造證件」罪,我不使用日本護照,我等其他旅客全部通關後,才到入境海關告訴他們:「我沒有證件。」立刻有一位年輕官員,引我到他的辦公室談話,約十分鐘就過關了。在機場Karin等「彭案小組」七、八人來接我,帶了雪衣、雪靴、毛帽、圍巾等一大堆保暖物品,他們大概以為我從亞熱帶來,一定僅穿著一件薄薄的南方衣來的。我們走出機場停車場,想打開汽車門時,發現因為太冰冷,鑰匙孔結冰插不進去,花了些時間,才勉強打開車門發動。他們安排我住在一位瑞典政府中級公務員Lunden家,他太太是英國籍。到了他家,他們給我一小房間,床旁小桌上的小花瓶插著一枝玫瑰花,下面有一張小卡片寫著:「Welcome to Sweden」(歡迎來到瑞典)。我吃了兩顆安眠藥,五年多從來沒有那麼熟睡過。 1月5日早上九點三十分醒來,下午一點由Karin等三位人員陪伴再到機場,正式辦理申請政治庇護,在那裡被詢問近三小時,非常客氣親切,與入境管理人員談話後,在機場餐廳喝了一碗湯,再回家吃晚飯。晚上和他們聊天至半夜才上床。 另一齣悲喜劇的發生 另一齣悲喜劇則在台灣發生。我於1月2日離家,但負責監視我家的特務們,毫不知情,其後一段時間,他們仍繼續向上面報告,我「在台灣」的行蹤,例如,某日某時到了某處,也到了某餐館吃飯,所以他們也需到該餐館,點菜吃飯,以便監視及監聽等等。這些報告當然是假的,不是事實,只是為了報銷而中飽私囊而已。事後被發現,從高層到基層,都受到嚴厲處分。這證明我們的計畫和守密完全成功。 我到瑞典後一直憂心阿部先生在台灣的安全,他一定已經知道我已於1月3日安全離開台灣,依照事先計畫,他應該於1月6日報警遺失護照,日本使館領到新護照,立��= �返回日本才對。可是我在瑞典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,使我很擔心他是不是在台灣出事了?等到1月18日才接到暗號電報「Congratulation」(恭喜),意思就是他安返日本,我才鬆了一口氣。原來他在我離開台灣後,輕鬆了,就跑到菲律賓悠哉度假幾天再回日本。 我抵達瑞典後即向其移民局申請在台家族移住瑞典,不久入國許可證也發出來了。故一方面在台家人向當局申請出國,另一方面我也向國際紅十字會等人道慈善團體求援,使能與家人團聚,也有美國學者友人當面向蔣經國請求放人,所得到的答覆是:「依法辦理」, 陶百川 先生也說話了,但二十年間,台灣當局還是繼續監視家人,不准出國。 永遠無法與台灣切割 下一個問題就是要決定何時和如何發表我安全逃離台灣的消息。我與瑞典官方及其他方面商量,他們則希望這個發表要盡量簡短、不要太政治化(例如激烈攻擊台灣國民黨政策等)。最後決定於2月1日官方發表:「彭明敏已經離開台灣,安全抵達外國」。簡單新聞稿,我可在其他場合再向媒體詳細評論台灣的政情。可是,此消息已流傳,立刻轟動世界各地,1月24日斯德哥爾摩最大報發出號外,並在頭版引用我的談話「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」做為大標題,內容不但報導我得到瑞典政府的政治庇護,同時詳細說明台灣的政情。斯德哥爾摩的最大電視台也派專車來接我到攝影棚做專訪。其他報紙也繼續發表這項報導。2月1日《新聞週刊》(Newsweek)特派倫敦特派員專程飛來Bernhard教授家做專訪,在該週刊以全頁加上照片予以報導。瑞典電視台於2月2日報導國民黨政府已對我發出通緝令。其後瑞典幾所大學都邀請我去演講。 過去五年多在監獄和在家受監視的生活,此期間所累積的緊張、憤怒、憂悶、黯淡、煩惱、苦痛、失望、絕望、悲觀、怨恨、期待、焦慮、掙扎、挫折、失眠等等,加上緊張而長途的變裝旅行難免的極度身心疲勞,在此時全部發酵,使我感覺非常疲累沮喪,夜夜失眠。夜深人靜時,回想過去、想到現在,百感交集,展望未來,前途茫茫,只知這是我在國外流亡生活的開始,感覺它充滿未知、不定、不穩、不安,一切無法預測,僅有一件事是確定的:雖身在外國,我跟台灣的政治將永遠無法割斷的。 ●